Thursday, 14 August 2014

公正的世界

(原發表於 2013 年 4 月 30 日,本人 facebook)


其實我想嚴磊輝不是真的對碼頭苦況如此無知,只是他從心
底裡相信這是一個公正的世界,自己的地位和待遇,是完全出於自己努力的成果,而工人,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地位之低微定是究由自取。

這就是社會心理學所說的「公正世界假說」(just world hypothesis),大部分人都自覺或不自覺地假定了人生的遭遇是自己德行的果報。這種假說令幸運之人減少對不勞而獲的內疚感,而在每日所看見的社會不幸和不義前,公正世界假說也能減輕因同情和責任感帶來的壓力。另一方面,不幸的人能從這種假說尋找到對自己遭遇的解釋,雖然承認自己的過錯難受,但要承認自己的遭遇完全不在自己的行為所掌控之中,更為難接受。原始宗教寧願想像天災是神對人的懲罰,也不願相信天災的來臨完全不為人的行為影響,至少若問題出於自己,你會較甘心接受,而且也有可能透過改變自己來改變遭遇。是故公正世界假說就作為心靈安撫劑而根植於大多數人的世界觀之中。

自欺的人是健康的--公正世界假說有其功勞,它令我們能半閉著眼地活下去,而不需要無刻為世界的荒謬所困擾。但若人們一直對其不知不覺,也是會演變出很嚴重的後果的。越戰時很多平民遭到殺害,美兵因承受強烈的良心責難,在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下,他們適應了一種新想法︰越南人是次等人,他們智力道德低下,所以殺越南人就好像殺豬殺牛一樣,不算真正殺人。認知失調就是當人的行為(殺人)和對自己的認知(「我是一個有良心的人」)有衝突時,他要麼改變行為來切合自己認知,要麼改變認知來合理化行為。在美兵的例子中,美兵重新詮釋了事實,正當化了自己的行為來減輕殺人的罪惡感。這個現象也稱為「怪責受害者」(victim blaming),充斥在我們的生活之中。例如每每有強暴案,總有人會怪罪受害穿著裸露咎由自取。施害者固然從怪責受害者中減輕了責任,旁觀者也能從中減低對世界不公的意識,而自己隨時可能成為下一個受害者所引起的焦慮,就得以舒緩。

哲學家 Michael Sandel 說當代社會上流階級的「包箱文化」,拒絕和社會大眾混和在一起,會令階級之間的偏見日益增加,跨階層溝通失效,是為當代民主社會的危機。其實除了平民體驗不足,如何詮釋平民體驗也是很重要的。若果上流階級只是微服出巡般體驗平民生活,或是視為「我年輕時都捱過」的談資、或是看看紀錄片、捐捐錢然後感覺自己情操高尚,但本質上還是相信世道的安排公正,拼命劃清高低界線,不認真認為自己也是平民的一員,那麼對階級間的溝通,仍然是毫無幫助的。

可幸的是,研究也指出社會心理學的知識有利受試者注意到自己的偏見,普及社會心理學知識有可能令世界變得較好。正如那刻在阿波羅神廟的警句所言︰「認識你自己」(Know thyself),美德的心靈,來源於自知。

圖片來源︰https://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10151433948361129&set=a.463175861128.248308.341672231128&type=1&the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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