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16 January 2015

關於本博的名字


(按︰本來有時間是想繼續寫自由主義的,但今日在讀 Montaigne 的懷疑論時,就不自覺地寫成這篇。不是什麼好文章,也不是嚴謹的哲學思考,但可以當作遲來的自我介紹。)

不知道是哲學影響性格,還是性格影響哲學,我寫的文章範疇很廣,有政治有科學有電影,每篇的寫作動機不盡相同,但常常又不約而同地指向同一個主題︰「懷疑」。我會說自己是個 skeptic ,但當然不是指我懷疑外在世界的真實性,也不是像笛卡兒那樣主張透過懷疑去尋找穩固不變的真理,而是說在我的世界觀之中,對人類有限性的意識,對世事複雜變幻的意識,這兩者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所以這種懷疑論,並不是智力遊戲而已,而是一種生活方式。

本博的名字 "Niether/Nor" 就是想要捕捉這種懷疑論的多層意義。首先,世事遠比我們的語言系統複雜,我不相信人類可以尋找到一個內部一致的統一論述,將所有世事通通塞進去。理論思考就像盲人摸象,彼此矛盾的理論可以互相補足,來呈現事物的不同面向,理論的運用更是要因時制宜,不對應所有事都用一樣的分析。因此我不認為思想的一致性比思想的多樣性優先,如果一致性的代價是過度簡化,那我情願當一個自相矛盾的人。矛盾--如果這是出於我們理性和語言的限制,我們就最好誠實地接納。所以我不希望為自己教條式地貼上某個立場或身份︰我既不是這個立場,也不是那個立場;我既不是xx主義者,也不是yy主義者。但有時標籤和自我標籤是協助讀者理解的必要之惡(溝通避免不了簡化),於是我會盡量附帶點 self-conscious irony ,例如說自己「自稱」左翼(用很文學理論很唬人的講法,就是在文本當中把文本自身的限制呈現出來)。如果我的寫作有一個貫徹始終的目標(其實沒有[1]),那就是用不同理論觀點去向常識和成見提出懷疑,希望迫使人注意到某單一立場的限制,意識到我們知識和視野的有限,世事比我們想像的複雜,這樣我們就能謙和一點,更開放地探索不同觀點,尊重差異。

其實在寫上一段的文字時,已經處處感到語言的限制。謙虛和尊重差異是否真的那麼重要?我們有必要避免簡化嗎?有時我好像在 preach 一些東西,但這些問題,其實我並沒有肯定的答案。我對很多事情都存疑,都有所保留,並認為大原則的運用應該配合特定脈絡。但要是對太多事情有所保留,就很難寫得成文章,因為一篇文章總要有句號,不能全是問號。 "Neither/Nor" 的另一層意思,就是想捕捉我這種寫作上的懊惱。我跟自己寫的東西有一段距離,我總是無法完全 commit to 自己的文字,這樣也不能表達我,那樣也不能表達我。我很喜歡 Dostoevsky 的小說 Notes From Underground ,原因之一,就是在於小說對言語本身強烈的自我意識。小說的上半卷是「我」寫的一篇告白,向「讀者」解釋為什麼「我」收到了一筆遺產後決定把自己關在地下室,下半生與世隔絕,從此不見天日。這種告白體常見的一種現象,就是告白者往往會有意無意地扭曲記憶,或發明些巧妙的方式來為自己的失敗與過錯辯護。 Notes From Underground 最 modern 的地方就在於,告白中的「我」無時無刻都注意到自己文字的欺騙/自我欺騙性質,所以我們可以看見在「我」的告白當中,「我」會不斷懷疑自己之前的講法,提出新的說法,然後又有所保留,這就造成了這篇告白非常混亂的結構,使得讀者很難有一個一致的理解。 Dostoevsky 透過寫作本身,說明了寫作是何等 paradoxical 的一件事。

"Neither/Nor" 對我來講也有很多其他意思,有指人生上的兩難,也指身份危機。或者是這個名字本身的負面著色,才是最重要的(這個名字是在讀 Kierkegaard 時想出來的[2])。但再寫下去就會變成很冗長的夫子自道了,太煞有介事,我很怕這樣,所以就此暫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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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這也是 self-conscious irony ︰我意識到我在簡化和理想化自己的動機。
[2]Either/Or 是存在主義哲學家 Søren Kierkegaard 的第一本重要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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